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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报制图：何玙
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雷蕴含 北京报道
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夫在《一间自己的房间》中写，女人想要写作，她得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。在北京当家政工的李文丽，没有属于自己的固定住所。她曾睡过雇主家的阳台、客厅、杂物间，甚至在家政公司打地铺。即便如此，她始终没有放弃文学写作。
李文丽和她的新书
57岁的李文丽有两个身份：在北京雇主家，她是一名照顾老人与孩子的甘肃籍家政工；在文学小组里，她是“梦雨”——家政工作之余，用手机输入写下二十万字散文和诗歌，还画出四百幅斑斓图画；在舞台上，她在北京吉祥大戏院起舞。
2025年6月，李文丽的文字由读者出版社结集成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，并在2025年8月兰州书展暨“书香黄河阅读周”上首发，这是她第一本个人作品集。此前，她在北京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上文学课，和成员一起出版过《劳动者的星辰》《大口呼吸春天》。李文丽还受邀到中国澳门、上海等地参加文学活动。2025年11月，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入选第二十六届深圳读书月“劳动者文学好书”。
李文丽在第二十六届深圳读书月“劳动者文学好书”领奖台上
2023年9月22日晚8点，北京吉祥大戏院，法国编舞家杰罗姆·贝尔团队创作的《盛会》正在上演。第四位出场的舞者，是李文丽。她没有学过舞蹈，但身姿舒展。当她完成自己的段落，掌声响起。“我们旋转、跳跃，把身体打开，把色彩鲜艳的外衣抛向空中。”演出结束，走在王府井大街上，面对璀璨霓虹与熙攘人群，她的眼泪涌了出来。“那一刻，我才觉得自己真正生活在北京。”
从甘肃农村的黄土坡，到兰州书展分享现场，再到北京王府井戏院的璀璨灯火，李文丽用一支笔、一幅画、一段舞，完成了属于自己的“娜拉出走”。但她的出走不是决绝的逃离，而是一个普通女性在现实羁绊与精神追求之间，寻找平衡与出口的漫长跋涉。在她的故事里，文艺不是职业，也非消遣，而是“亲自讲述”与渴望“被看见”的生命行动。她让我们看见：艺术最珍贵的功能，或许正是如此真实地照亮具体的、不被注意的人生。
李文丽给读者签名
爱唱歌的她：
结婚时把婚宴唱成“个人演唱会”
1968年，李文丽生于甘肃平凉崇信县的一个村庄。她的一家人都有文艺气息：父亲能唱戏，在村里办过剧团；大哥二哥会拉二胡；母亲绣的花“像活的一样”。李文丽特别爱唱歌，常跟着大人跑很远看露天电影，看完就能哼出主题曲。“我拿起口琴就会吹，不识谱，但想吹什么就能吹出来。”她结婚那天，亲友乡邻点歌让她唱，她把婚宴唱成了“个人演唱会”，从《黄土高坡》唱到《青藏高原》。
生活的剧本很快翻向沉重的一页。1990年结婚后，种田、养鸡、生儿育女成为日常。2005年，一场车祸夺走了正值壮年丈夫的一条腿，家庭重担骤然压在她肩上。此后十余年，她在兰州、银川奔波，在啤酒厂当搬运工、在餐厅做服务员、开馒头店，养家、求医、供三个孩子读书。
但李文丽心里那簇文艺的火苗从未彻底熄灭。在生活中一听到音乐、鼓点，她心里就按捺不住想跳、想唱的冲动。“特别是每年看春晚，看到电视里演员们又唱又跳，心里就想：要是我能去表演就好了。”结婚后，家里有了录音机，她听很多流行歌，听完就会唱。“在地里干农活，身体再累，也会扯着嗓子唱歌。”
然而，丈夫出车祸不到一个月，她的大姐又突然去世。李文丽不再唱了。多年后再开口，发现高音已经唱不上去，“心情把嗓子堵住了”。
2024年5月，李文丽参观北大校园。
爱文学的她：
写诗写散文 找到一扇理想之窗
2017年，在平凉市妇联帮助下，李文丽来到北京接受家政培训，成为一名“上户”家政工。七年里，她遇到过严苛的雇主，也遇到过友善的人家；她紧张、委屈过，也收获过温暖。更重要的是，她青年时代未能完成的梦想，有了得以安放的空间。
一次偶然机会，她在手机上搜到“鸿雁之家”——一个为家政女工提供支持的公益组织。这里成了她工作之余的喘息之地。她和姐妹们唱歌、跳舞，“一周的紧张、压抑、疲惫，全都没有了。”“鸿雁之家”每年举办家政女工艺术节，李文丽总是积极参加。2023年，她和姐妹们一起创作了属于自己的歌曲，不仅录制了音频，还跳了原创舞蹈。
回想起这些，李文丽仍会激动：“我们是一群常被忽视的人，竟然能站在那么大的舞台上，像专业演员一样被观众欣赏。有大学生，有老师，有学者，有作家……从小我就梦想着在舞台上唱歌跳舞，没想到在50多岁实现了。想想都觉得太幸福了！”
李文丽（前排左1）与范雨素（前排左3）等文友在北京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
很快，李文丽又知道了“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”的存在。皮村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金盏乡，聚居着大量外来务工人员。自2014年起，北京工友之家在此成立“皮村文学小组”，邀请高校志愿者为工友免费讲授文学课。因《我是范雨素》一文出圈的“育儿嫂”作家范雨素就曾在此上课。李文丽内心再次被点亮。她只读到初中，但从小爱看书，曾在课堂上看路遥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“看得又哭又笑”。在皮村的文学课上，她找回了久违的文学兴趣。于是每到周六，她上午去“鸿雁之家”，下午辗转坐公交去六环外的皮村上课，深夜再回雇主家。奔波一天，却不觉得累。
李文丽与文友们在北京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
躺在床上，李文丽开始在手机微信对话框里写东西，一段话或几句诗。《夜晚真是太好了》中她写：“夜晚真是太好了/卸下一天的负累/洗去身上的疲惫/躺在床上/整个世界属于我……”《七夕，我想对你说》里，她写对母亲的思念：“妈妈，昨夜我又梦见您/梦见您是年轻时的模样……”《我多想》中，她写对春天的渴望：“我多想/走出户外/去大口地呼吸春天的气息/那暖暖的风/带着花草的清香”。
李文丽作品
除了在雇主家忙完了躺在床上写，她休息时间也会在公交车上写。这些文字被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内部刊物《新工人文学》刊发，被收入文学小组成员作品汇编《皮村文学》，2018年的合集中，有李文丽的11篇诗歌和散文。因为发表文章，李文丽多次获奖，得到好多作为奖品的书。每年春节回家，她的行李总是装满了书。
李文丽作品
2020年，在养老院照顾老人的李文丽开始画画，得到一位画家志愿者的称赞。画家点拨她，送她彩铅和画纸，鼓励她要画下去。在《新工人文丛07：梦雨的世界——李文丽诗文画作品集（2018-2023）》中，收录了她三四百幅作品。画色彩鲜艳、充满流动的风和跳舞的女人，俨然是她的精神自画像。
爱家庭的她：
回甘肃照顾家人 但梦想不会停止
打工艰苦，但文艺的滋润让李文丽越来越自信。2024年，她参与法国编导杰罗姆·贝尔的舞蹈剧《盛会》演出，还受邀到中国澳门参加文学节，录制女性成长故事分享会。她继续写作、画画，有人找她拍纪录片，跟拍了一年多。她的眼界被拓展，写作也被启发：“不局限于写自己的故事，还要写身边的人。”
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
2024年8月，因腿受伤、母亲年迈、孙子出生，李文丽暂时离开北京，回到甘肃。她在北京的故事被家乡人知晓后，获得许多鼓励。兰州的《读者》出版社将她的文章结集出版为《我在北京做家政》，很多读者留言说，被她的故事深深打动。
生活依然继续。如今，李文丽身上有多重角色：她是需要照顾八旬婆婆、母亲，帮儿子带孩子的传统女性；也是出版作品、参加文学活动的“文艺青年”。她想念在北京时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唱歌、跳舞、写作的日子，但对家庭的责任感让她不得不暂时留在甘肃老家。欣慰的是，家人都理解并支持她。儿子对她说：“妈，你为家庭付出几十年，现在可以多为自己活。”丈夫也从最初的不理解，开始操心她的书“好不好卖”。
李文丽
2012年，上大学的儿子把旧手机放在家里让妈妈用。李文丽就注册了一个QQ号，起名字时，想到自己从小喜欢下雨，喜欢做梦，就给自己起了网名“梦雨”。“我现在就一边尽力承担家庭的责任，同时也坚持记录、坚持写画。毕竟这份爱好治愈了我，让我看见自己的价值。生活不容易，但笔墨和色彩给了我一个安放梦想的地方。”
（除特别备注外51我要配资，图片由李文丽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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